城市 + 企业家移民
夜幕降下来的时候,城市便露出了它真实的筋骨。霓虹灯是它的脂粉,高楼大厦是它的骨骼,而穿梭在其中的,大抵是些怀揣着票子与梦的人。近来听得一个新鲜的词,叫作企业家移民。听起来颇为壮烈,仿佛是要渡海去寻新大陆似的,然而究其实际,不过是从一个笼子,搬进另一个更为精致的笼子罢了。
向来如此,便对么?人挪活,树挪死,古训是这样说的。于是那些在原地觉得呼吸不畅的老板们,便收拾了行囊,向着所谓的一线城市,或是政策温暖的特区涌去。他们以为换了城市,便是换了命运。然而命运这东西,向来是不肯轻易低头的。那些鼓吹创业天堂的人,大抵是站在岸上喊话的,至于水里的冷暖,只有你自己跳下去才知道。
譬如我认识的一位 A 君,原是北方某中小城的富户,做着建材的生意。那年头,家乡的市场仿佛是一潭死水,波纹也不见一个。他便听了顾问的话,决意进行企业家移民,南下深圳。临行前,他意气风发,说是要去闯一闯那传说中的创业天堂。然而半年后再见,他眼里的光便黯淡了许多。他说,这里的楼更高,路更宽,可人心的墙也更厚了。资源确实是多,但伸手去抓的人,仿佛赶集的蚂蚁,密密麻麻,哪里轮得到你?
这便是城市选择的悖论了。人们向往大城市的资源配置,却往往忽略了其中的挤压。大抵是因为远方的草总是绿些,于是便觉得脚下的土必定是贫瘠的。其实,创业环境的好坏,不单看政策的条文,更要看那条文落地时,究竟能生出几分实惠。有些地方的政策,写在纸上是大红大紫,落在地上便成了灰白的一片,不过是装点门面的罢了。A 君苦笑说,为了那几个减税的名头,耗费的人力物力,足以抵消大半年的利润,这究竟是谁占了谁的便宜,大约是笔糊涂账。
然而人总是要动的。不动,便觉得是在等死;动了,虽说是碰壁,却仿佛也有几分活气。企业家移民的本质,并非地理位置的迁移,而是生存空间的博弈。A 君后来告诉我,他并不后悔南下,只是明白了所谓机遇,并非是大路旁的果实,伸手可摘,而是要在荆棘丛里,用自己的血肉去换得来的。这种生活的代价,往往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的人所无法想象的。
我们看那些数据,某某城市引进多少人才,某某区域落户多少企业,数字是漂亮的,仿佛丰收的粮仓。但数字背后,是一个个具体的家庭,是一个个深夜里难以入眠的灵魂。他们为了生活,为了那一点所谓的阶层跃迁,将自己连根拔起,重新栽种在陌生的土壤里。能否成活,全看天意,以及那看不见的运气。有时候我想,这城市究竟是需要企业家,还是需要纳税的数字?企业家需要的,又是一个安稳做梦的床,还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掀翻的战场?
这问题大约是没有人能确切回答的。只是人流依旧在涌动,火车站的候车室里,依旧坐满了面色疲惫却眼神坚毅的人。他们拖着行李箱,那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,咕噜咕噜,像是某种沉重的叹息。若是问他们为何要走,他们大抵会说,为了孩子,为了将来。这理由总是正当的,仿佛一面旗帜,遮住了背后的无奈与苍凉。企业家移民这股潮流,大约还要持续许久。只要城乡的差别还在,只要资源的分配不均还在,这迁徙的脚步便不会停歇。
只是希望那些在路上的人,在抬头看霓虹的时候,也能低头看看脚下的路,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归宿。毕竟,生活不仅仅是生存,还有那一点点难得的安宁。若是为了碎银几两,弄丢了这份安宁,便是得到了整个城市,大约也不过是一个富有的乞丐罢了。然而这话,说给那些正在路上的人听,他们大约是要笑的,笑我不懂他们的雄心罢了。风又起了一些,街边的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是在低语,又仿佛是在嘲笑那些匆匆赶路的背影,不知前方等待他们的,究竟是繁花似锦,还是另一场漫长的寒冬。